夏哟哟不是一个人,是一种声音。
是午后两点,蝉在梧桐树冠里拉长了的那个“知——”,尾音拖到第三秒,忽然被热浪烫弯,折成一声“哟”。于是整个夏天就有了名字。


我是在外婆家的竹床上第一次听见她的。竹席被太阳晒得发烫,我翻个身,皮肤上就印下一格一格的凉痕。外婆摇着蒲扇,扇出的风也是热的,却带着艾草和旧木头的味道。她哼一支没有词的调子,哼到高处,就滑下来,变成“哟哟”两声。那声音穿过蚊帐的纱,穿过窗台上晒着的干豆角,穿过院子里那口盖着木盖的水井,落在我的耳朵里,像一粒凉凉的薄荷糖。

夏哟哟藏在所有东西的缝隙里。
井水打上来时,桶绳摩擦井沿,发出“吱哟——”的声响,水花溅在青石板上,碎成无数个小小的“哟”。西瓜切开时,刀锋破开红瓤的脆响,是“咔嚓哟”,然后汁水顺着刀背淌下来,滴在案板上,又是“嗒哟、嗒哟”。连傍晚的暴雨也是,雨点先是一两颗,砸在瓦片上,“啪哟”,像试探;接着就急了,密了,“哗啦啦哟”,把整个天地都浇透了。雨停后,屋檐还在滴水,一滴,又一滴,每一滴都带着一个拖长的“哟”,直到夜深了,才终于安静下来。
可夏哟哟没有睡。
她在萤火虫的尾灯里,一明一灭,像在眨眼睛。她在竹林的叶尖上,风一过,就沙沙地“哟”成一片。她在外婆的蒲扇里,扇一下,就有一声细细的风声,那风声也是“哟”的,软软的,把暑气都扇薄了。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那个院子。城市的夏天是空调的嗡鸣,是地铁里拥挤的人声,是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温度数字。没有蝉,没有井,没有竹席上的印痕。可每到最热的那些日子,夜里闭上眼睛,我还能听见那个声音——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穿过高楼和车流,穿过一年又一年的时光。
是夏哟哟。
她还在那里,在外婆的老院子里,在梧桐树的浓荫下,在井水的凉意里,轻轻地、慢慢地,唱着那支没有词的歌。